网站地图XML 文学论文栏目为您提供《基于《瓯北集》考察赵翼的戏曲观》范文一篇,希望对您在论文写作的时候有所帮助
范文大全
您当前的位置:代写硕士论文 > 论文范文 > 文学论文 >

基于《瓯北集》考察赵翼的戏曲观

添加时间:2017-04-28 14:36 来源: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学报 作者:相晓燕
摘要
  赵翼是清代乾嘉时期着名的诗人、史学家,其诗歌与袁枚、蒋士铨并称“乾隆三大家”,史学则与钱大昕、王鸣盛齐名,其《廿二史札记》享誉学林。赵翼主张直抒性灵,其诗歌通俗活泼,真情流露,向为人们喜闻乐见。然亦因此遭受讥评,如清人朱庭珍曰:“俚俗鄙恶,尤无所不至。街谈巷议,土音方言,以及稗官小说,传奇演剧,童谣俗语,秧歌苗曲之类,无不入诗,公然作典故成句用,此亦诗中蟊贼,无丑不备。”[1]所论虽有失公允,但所指出的确也是一些事实,即赵翼广泛采集民歌俚语,甚至小说、戏曲俗语入诗,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他与戏曲、小说等通俗文艺的血肉情缘。事实上赵翼虽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史学家,却一度热衷观戏品曲,是个十足的戏迷,并创作了大量的咏剧诗。本文拟以《瓯北集》中的相关记载为据考察赵翼的戏曲活动及其戏曲观,这既有助于我们深入了解乾嘉时期戏曲活动的繁盛风貌,也能从中管窥乾嘉学者对戏曲的态度。
  
  一、赵翼观戏活动考察
  
  乾嘉时期,社会安定,国力殷富,朝野上下都爱好看戏。戏曲是士林中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,品曲、观戏是司空见惯之举。在遗世独立、皓首穷经的表象下,作为士大夫精英的乾嘉学者在对待戏曲这种“小道末技”时,非特与庶民无异,抑且是狂热的爱好者、传播者。赵翼也不例外。其一生行迹遍及大江南北,为人豁达开朗,交游广泛,他与不少戏曲家都有很深的交谊。其中既有从事戏曲创作和研究的文人曲家,如蒋士铨、张埙、金兆燕、王文治、钱维乔、舒位、全德、李调元、夏秉衡、瞿颉等,也有蓄养梨园戏班的主人,如毕沅、张坦、程沆、江春等。
  
  赵翼出身寒门,15岁丧父后,便辍学授馆,担起了养家的重任。乾隆十四年(1749)起他入京谋生谋官,之后中举中进士,历任内阁中书、军机中书、翰林院编修充方略馆纂修官,先后四度扈从乾隆帝秋狝木兰,四次被钦点为顺天乡试、武乡试、会试主考或同考官。乾隆爱好戏曲,宫廷中或外出狩猎时经常上演大戏,赵翼作为随从,因此得以观摩气势恢宏、铺张奢华的皇家大戏,这在他的《檐曝杂记》卷一“大戏”条中就有反映:“内府戏班子弟最多,袍笏甲胄及诸装具,皆世所未有,余尝于热河行宫见之。”[2]15据其记载,乾隆帝在热河行宫过万寿圣节时,从八月初六开始演出《西游记》《封神传》等大戏,直至十五日结束。之所以演出这类神仙鬼怪戏,是“取其荒幻不经,无所触忌,且可凭空点缀,排引多人,离奇变诡作大观也”.换言之,就是演出过程中可以避免很多禁忌。这些文字虽是赵翼信笔记录,但反映了清代乾隆时期宫廷戏曲及其演出的真实情形,所以格外值得珍视。
  
  赵翼任职的翰林院,同僚中有戏曲家蒋士铨、李调元、王文治等,这些才子型曲家彼此惺惺相惜,唱酬往来,交谊绵亘终生。翰林院学士的职责以撰写文字为主,较为清闲。他们爱好戏曲,熟悉戏曲掌故,有时互以曲中人名戏谑调笑。如王文治为人和善,时人呼以“王馒头”,出自传奇《翡翠围》中“馒头有好人”语。赵翼与李调元同寓椿树胡同,朝夕过从,闲暇时常去同僚毕沅的听雨楼看戏。乾隆二十九年(1764)王文治外放云南临安知府时,赵翼和京师友人们为他“演剧赠行”.赵翼爱好戏曲当肇始于此时,不过所作咏剧诗不多,这当与其身为京官、立身谨严有关。这时期在蒋士铨的引荐下,他与戏曲家张埙结下了深厚的友情。
  
  乾隆三十一年(1766)起外放,赵翼历任广西镇安、广东广州知府,贵州贵西兵备道,还曾赴云南参与擘画征讨缅甸之役。但即便在这段兵马戎革的军旅生涯中,他仍不忘观戏品曲,赋诗助兴。这从其《瓯北集》中的一些诗作中可察知。乾隆三十五年(1770)在广州守任上,母亲和弟弟一家从常州老家远道南来,赵翼专门请了两部戏班给他们接风洗尘,赋诗自嘲“莫笑寒官作豪举,梨园两部画栏东”(卷十六《太恭人同舍弟夫妇及内子辈到官舍》)[3]332.据其《戏书》(卷十七)自云,其广州府衙蓄有红雪班,后散去。[3]350次年当他升任贵州分巡贵西兵备道,调离广州时,广州、韶州、肇庆等三位太守特备梨园两部为他饯别。两年后赵翼因受广州谳狱旧案牵连,因此奉旨送部引见、离开贵阳时,当地官吏征召贵阳城中唯一的一部昆班为其饯别,演出剧目中有吕洞宾、《琵琶记》等戏。此行北上本是降级调用,赵翼心情惆怅,而这部昆班中的吴门子弟年岁已老,因此惹得他颇为感慨:“解唱阳关劝别筵,吴趋乐府最堪怜。一班子弟俱头白,流落天涯卖戏钱。贵阳城中昆腔只此一部,皆年老矣。”(卷二十《将发贵阳开府图公暨约轩、笠民诸公张乐祖饯,即席留别》之三)[3]408为生计所迫,头发斑白了的昆班子弟依然流落西南边陲贵阳卖唱,这和诗人沦落天涯的自身遭际颇相仿佛。诗中也透露出当时昆曲已流播到贵阳这样的僻远地方、但后继无人的信息。
  
  此后厌倦了宦海沉浮的赵翼激流勇退,辞官归里,以着述自娱,时年46岁。乾隆五十年(1785),应两淮盐运使全德之聘,59岁的他出任扬州安定书院山长。清中叶扬州盐业经济畸形繁荣,歌榭楼台,纸醉金迷,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窝。乾隆六次南巡时皆驻跸于此,两淮盐商例蓄花雅两部供奉,重金征召天下名伶,因此戏曲演出活动极为繁盛。赵翼和友人湖舫雅集、诗酒唱酬之际,每每有观戏、聆曲之风雅韵事,因此诗兴勃发,创作了不少咏剧诗。
  
  二、赵翼的咏剧诗
  
  咏剧诗是以诗歌方式对戏剧文本及演出、戏剧作家及演员、戏剧审美与传播等戏剧文化现象予以咏叹或点评,从中体现出咏诗者的美学情趣和思想观念,也透露出丰富多彩的文化史信息。赵翼的咏剧诗主要包括三方面内容:一是歌咏艺人的高超技艺及其独特的人生遭际。作为史学家,赵翼非常强调创新、推陈出新,不落人窠臼,在诗歌主张上,他“爱古仍需不薄今”,认为每一朝代都有代表性的杰出诗人。同样他对戏曲也持发展新变的观点。乾嘉时期花雅两部竞争激烈,雅部昆曲多受士大夫青睐,花部戏朝气蓬勃,却鄙俚粗俗,被斥为“下里巴人”.而赵翼对花部戏赞赏有加,深深地为其生动感人的艺术魅力所折服。他写过两首七言古律,歌咏的都是当时在扬州享有盛誉的花部戏艺人。其一《坑死人歌为郝郎作》(卷三十)题咏的是花部戏名伶郝天秀的精湛技艺。其诗曰:
  
  孔雀东南飞,共爱毛羽好。其雌但蒙童,五采必雄鸟。乃知男色佳,本胜女色姣。扬州曲部魁江南,郝郎更赛古何戡。出水杲莲初日映,临风绪柳淡烟含。广场一出光四射,歌喉未启人先憨。铜山倾颓玉山倒,春魂销尽酒行三。遂令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女重生男。以是得佳号,坑死人,江城噪。胭脂阵上倒马关,花月场中陷虎窖。坑纵不死死亦拼,深阱当前甘自蹈。古来掘地作堑坑,或杀腐儒或降兵,不谓烟花有长平。以此类推之,妙悟触绪生。宋坑可作宋朝谥,秦坑应换秦宫名。老夫老来怕把坑字说,况闻美男能破舌。兢兢若将坠诸渊,惴惴惟恐临其穴。岂知一见也低迷,不许广平心似铁。目成几忘坎陷凶,有人从旁笑此翁。驱而纳之莫知避,教书人未读《中庸》。[3]669
  
  郝天秀是清中叶扬州着名的花部戏艺人。《扬州画舫录》卷五曾记载:“郝天秀,字晓兰。柔媚动人,得魏三儿之神。人以‘坑死人’呼之。”这位原籍安庆的花部戏旦角演员,被两淮盐总江春征聘入春台班后,“得采长生之秦腔,并京腔中之尤者如《滚楼》《抱孩子》《卖饽饽》《送枕头》之类”[4]131.于是在扬州掀起了一股观摩演出的狂热,人送之雅号“坑死人”.赵翼诗中所写,正是他观摩郝郎的高超演技及当时狂热的观演反应后,情不自禁地发出了“遂令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女重生男”的感叹。此外,《冬至前三日未堂司寇招同鹤亭方伯、春农中翰奉陪金圃少宰夜宴即事二首》之二:“沉沉弦索到三更,灯倍鲜妍月倍明。敢叹鬓丝逢短至,久拼肉阵设长平。歌者郝金官色艺倾一时,有‘坑人’之目,故云。美人变局非红粉,乐府新腔有素筝。是日演梆子腔。惹得老颠风景裂,归来恼煞一寒檠。”[3]656诗中也提及郝天秀的“坑人”雅号。
  
  另一首《计五官歌》歌咏的是扬州另一位花部戏名伶计五官的高超技艺。全诗长达335字,形象地反映了扬州戏剧繁荣、新秀辈出的情景。诗歌从清初吴梅村的《王郎曲》中的紫稼说起,之后百年间曲部黯然无光,“天公怕断烟花种,又出人间计五郎”,虽然“扬州乐府聚风华,陈宝陈大宝。秦坑郝金官有‘坑人’之称。人共夸”,但等计五郎横空出世后,“敛避都甘作房老”,都甘心作年长色衰的婢妾,一众妒口交相称好,而其“偶然斜睇眼波横,勾尽满堂魂不守。座中耆宿也发狂,帘内婵娟自嫌丑”,一颦一笑间,风情万种,勾魂摄魄,在观众席中引起一阵骚动。末了诗人自云“我来作客十余年,看尽梨园舞袖翩”,即便是十年间观剧无数的诗人也不禁为之赞叹不已。[3]904
  
  赵翼出身寒素,深悉民间疾苦。他认为优伶以色事人完全因生计所迫,其《赠当筵索诗者》诗云:“盈盈十五出堂时,妙转歌喉劝客卮。也是人间生活计,老夫和泪写胭脂。”[3]888妙龄少女以婉转歌喉助乐侑觞,触及了诗人心底的柔软处,因而当场和泪赋诗题赠。同样,昔日名伶老去,风华不再,也引起他的唏嘘感慨,如《康山席上遇歌者王炳文、沈同标,二十年前京师梨园中最擅名者也,今皆老矣感赋》《未堂司寇招同陈绳武郡丞宴集,二八女郎清歌侑酒,因忆前岁亦与绳武就司寇花酒之饮,今侍客者非复旧人,闻知或嫁或死矣,即席感赋》《松坪叠樗园韵见贻,仍次奉答》等诗。这类诗歌反映了赵翼对艺人持有同情、尊重的态度,这对已跻身士大夫行列的他来说较为难能可贵。
  
  第二类是题咏戏曲家及其作品,这类诗歌往往为友人而作。如《题吟芗所谱蔡文姬归汉传奇》(卷十)题咏的是好友张埙的传奇《蔡文姬归汉》,而《题〈鹤归来〉戏本前明大学士瞿式耜留守桂林,城破殉难,族孙颉作此以传》题咏的是戏曲家瞿颉的传奇《鹤归来》。曲家王文治精通音律,自蓄家班,亲授歌僮度曲习唱,并待客侑觞。一日赵翼至京口看望这位老友,王文治热情地唤出歌伎唱曲,并不顾自身大腹便便,亲自指点。这一场面煞是好笑,赵翼在《京口访梦楼听其雏姬度曲》诗中谐谑地写道:“焰段新翻指点劳,要令姿致极妖娆。自家忘却便便腹,只管呼他学柳腰。”[3]822调侃这位老友为了“焰段新翻”而编剧、导演一身兼任,浑然忘却了自己的年龄、身份和体形。这类诗歌无疑是他与乾嘉时期曲家们交往密切的见证。
  
  第三类是观戏随感,即兴抒发自己的观剧感受。在不少咏剧诗中,赵翼一再地赞美戏曲艺术独特的感人魅力。如《观剧即事》:“逢场竿木逐儿嬉,顾影郎当只自知。博得黄金买歌舞,可怜已过少年时。明识悲欢是戏场,不堪唱到可怜伤。假啼翻为流真泪,人笑痴翁太热肠。”[3]547明知场上歌舞笑啼皆是假,听到动情处,仍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,惹得旁人笑谓自己这个老翁太过热心肠。这既是演员高超的表演技艺所致,也是诗人的真情流露。戏曲之所以能感发人心,就在于它以真情扣人心弦,有着特殊的美感作用。这与他要求抒写真情的诗歌主张是一致的。
  
  赵翼认为戏剧不须出自史传,改编自稗史小说的戏剧更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。其《扬州观剧》(卷三十七)云:“故事何须出史编,无稽小说易喧阗。武松打虎昆仑犬,直与关张一样传。今古茫茫貉一邱,恩仇事已隔千秋。不知于我干何事,听到伤心也泪流。”[3]875武松打虎和昆仑犬等故事虽然荒诞不经,但和关羽、张飞等英雄事迹一样流传千古。虽然与自己浑不相干,但因为戏剧体贴人情,摹写物态,既真实生动,又合情合理,所以不知不觉落下泪来。这里也涉及戏剧创作中的“虚实”问题。他认为戏曲与史实不同,曲家可展开大胆的虚拟想象,只要合情合理,就能产生真实感人的艺术效果。由此可见赵翼对戏曲的“传奇皆是寓言”的本体属性有着清醒的认识。乾嘉时期戏曲创作中考据风习甚嚣尘上,许多曲家以创作诗文的思维方式和表现手法来编写传奇,完全忽略了戏曲的场上搬演特性。而身为考据学者的赵翼竟然能旁观者清,这无疑较为难能可贵。他如《里俗戏剧余多不知,问之僮仆转有熟悉者,书以一笑》:“焰段流传本不经,村伶演作绕梁音。老夫胸有书千卷,翻让僮奴博古今。”[3]1346更是自嘲虽熟读经史,胸有腹笥,却反而要向僮仆询问村剧,这是因为戏剧流传不本诸经史的缘故。这里赵翼充分肯定戏曲的社会教化功能,在开启民智、普及历史知识等方面有着正统史书无法企及的作用。
  
  更难能可贵的是,赵翼还多次借矮人看戏来譬喻诗歌评论贵在创新。《论诗》其三云:“只眼须凭自主张,纷纷艺苑漫雌黄。矮人看戏何所见,都是随人说短长。”[3]630批评的是对艺术作品信口雌黄式的随意点评现象,指出诗歌评论要别出心裁,不能像矮人看戏似的人云亦云。又如卷三十《杂书所见》其二云:“后人观古书,每随己境地。譬如广场中,环看高台戏。矮人在平地,举头仰而企。危楼有凭槛,刘桢方平视。做戏非有殊,看戏乃各异。矮人得意归,自谓见仔细。楼上人闻之,不觉笑喷鼻。”[3]687再次以矮人看戏作形象化比喻,指出后人看古书若拘囿于一孔之见,所得自然也有限。这显然与他平时看戏的生活经验积累有关,自然地运用到了诗歌评论中。此外,学者的考据癖好使得他将治学对象扩及戏曲本事和术语等,如考证戏文八仙故事的来历(卷三十一《戏本所演八仙不知起于何时,按王氏〈续文献通考〉及胡氏〈笔丛〉俱有辨论,则前明已有之,盖演自元时也。沙溪旅馆有绘图成轴而题诗于上者,词不雅训,因改书数语于后》)。从这类诗歌中可察知,戏曲已在赵翼的日常生活和治学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,对这位诗人、史学家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。
  
  三、晚年赵翼的戏曲观
  
  乾隆五十七年(1792),赵翼辞去安定书院山长,返回常州里居。此后每逢春暖花开的时节,赵翼仍不时来扬州寻访故旧,看戏聆曲,但随着江春、程沆、张坦等老友的相继辞世,他对戏曲的态度也发生了显着的变化。晚年的赵翼在常州家中虽也观剧,但他对戏曲的态度变得审慎而理性。出身寒素的他持家节俭,认为演剧是奢华之举。嘉庆十一年(1806)十月二十二日,适值他八十寿辰,儿子廷英等兄弟为他称觞暖寿,大合乐三日。赵翼作诗嗔怪儿孙染上纨绮习气:“乡风暖寿本无稽,儿辈寻欢欲借题。珠翠满堂箫鼓沸,先生正制菜根齑。”[3]1250在另一诗《儿辈既为余暖寿,遂演剧连三日,即事志感》(卷四十八)中他自嘲儒家原本俭素,为庆寿演剧这一“豪举”,却“居然欢场大富贵,满堂罗绮争鲜妍”,其实是“半出假贷东西邻”,“却妄欲以富饰贫”.结果正如其诗尾所云:“红袍一出戏鼓歇,霎时过眼如飚轮。吴歌楚舞复何在,依然篝灯一穗寒相亲。”[3]1251所谓“繁华落尽见真淳”,这应是赵翼这位诗人、史学家看倦了世事浮沉后,视人生如戏,因此对聆曲观剧这类娱乐性活动自觉葆有一份警觉。
  
  事实上,作为一位立身严谨的学者,赵翼对戏曲歌舞等娱乐活动向来持审慎的态度。虽然自嘲“老作人间游荡子,戏场到处逐笙歌”[3]563,其实他在亲朋故旧的筵席上看戏赋诗,多数情况下是出于应酬交际的需要。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他,对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类的儒家训诫笃信不疑,因此律己颇严,生活俭朴,即便置身繁华销金窝的扬州,也未沾染上声色犬马之习。寓扬期间,赵翼见惯了盐商因纵情声色而一掷千金、夸侈斗靡,以致倾家荡产的现象。他认为,醉酒征歌、寄情声色会销蚀人的意志,有百害而无一益。年轻人尤其不应放荡不羁,沉湎于酒色犬马之好。因此他在劝勉后辈秦敦夫时,殷殷告诫:“君今修途方发轫,何暇征歌醉花柳。声华再世继蓬瀛,易历他年竚台斗。”[3]769同样,老友袁枚广招女弟子,蓄养姬妾多名,以“花里神仙”自许,其流连花酒、放荡不检点的生活作风招致了他的诟评,他曾以游戏之笔写过一段讼词,于谐谑调笑间予以委婉的批评。这其实代表了大多数中国传统士大夫对戏曲的态度。在中国儒家文化中,戏曲与歌舞同属声色之乐,因此应该有节制地享用,一旦过度就会成为“有百害无益”的“淫乐”.晚年的赵翼虽然身在乡野,但心系国事,不失为一位善于审时度势的开明士绅。在乾嘉盛世的光圈下,一方面是吏治窳败,贪风日炽,另一方面灾荒频仍,哀鸿遍野,以致战事不断,危机四伏,尤其是川、贵、云等西南边陲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,动摇着大清王朝的根基,而扬州、苏州等地的富商巨贾们骄奢淫佚,恣意挥霍。目睹社会世风的江河日下,赵翼情不自禁地提出质疑:“不知从此后,流极更何如!”为此他天真地提出:“销金窝成无底谷,耗尽财力此冶游。曷不禁之反朴素,遍驱熙攘归锄耰。”(卷四十四《风气》)[3]1131返朴归真是他针对时弊提出的救世良方。当然这一认识是有其历史局限性的。
  
  如前所说,乾嘉时期品曲观剧已成为风靡全社会的一种时尚的娱乐方式,文人学士们通过对昆曲的把玩品味,体现出良好的艺术素养、传统而高雅的品位,并由衷地获得一种文化心理上的满足感。赵翼好友中不乏以好曲名世之人,如王文治、李调元皆蓄养有家班,且行必自随;毕沅与名伶李桂官交往密切,李因此被冠以“状元夫人”的雅号,是士林中公认的一桩风流韵事。但这些毕竟是少数。谨守儒家礼教的士大夫仍视之为“洪水猛兽”,在他们看来,交好优伶这一“狎行”显然有损其清誉。同样,即便是从事戏曲创作的曲家,也视戏曲为不登大雅之堂的“小道末技”.蒋士铨虽有“国朝曲家第一”之誉,但向来以“游戏笔墨”的态度作曲。当他听说有权贵要荐举他入景山为优伶谱曲时,便毅然辞官归里。曲家沈起凤早年创作了一批深受大江南北艺人追捧的戏曲作品,至晚年身为教谕的他却“悔其少作”,自烧曲作以名志。这些现象都表明,戏曲从业者在乾嘉时期社会地位低下,士大夫们虽然喜欢戏曲,可以为它正乐谱曲、吟咏题赞,但骨子里仍歧视它。
  
  赵翼也未能免俗。在《闲不可耐或劝余杂撰戏本以遣时日者,余老矣,岂作此狡狯耶,谢之》(卷五十一)一诗中,他对戏曲的这种态度更为鲜明。时人见他如此爱好曲事,且有余闲,便劝他写戏,为此他赋诗辞谢:“哀乐中年易感伤,故应丝竹遣流光。岂堪花月张三影,自谱琵琶赵五娘。罗贯中曾三世哑,李天下后唐庄宗优名。竟及身亡。只余玉茗汤开远,汤若士子,明末殉难。留得清芬在战场。”[3]1322赵翼以年老为由婉拒,认为北宋着名词人张先不会以其生花妙笔去填词,犹如赵五娘自我弹唱琵琶曲般,其意谓自己也不会去写戏。在他看来,从事戏曲这种“小道末技”的人,大多没有好的结局,如罗贯中三代喑哑,后唐名优李天下不得善终,只有晚明曲家汤显祖,儿子汤开远在明末时殉难,留下清名。开明豁达如赵翼,也对戏曲持有这样的偏见,其他学者更可想见。在频繁的品曲观剧活动中,乾嘉学者们对戏曲既爱又怕的真实心态可约略窥见。
  
  小结
  
  从上述考察可知,赵翼一度是个十足的戏迷,他与乾嘉时期不少戏曲家、家班主人互动往来,得以经常观摩戏剧,因此具备了较高的艺术鉴赏力。较难能可贵的是,他具有朴素的平民意识,尊重优伶并同情他们的遭际,热情赞美他们的高超技艺。赵翼认为戏曲有助于高台教化,因此自觉地以戏评诗,创作了不少咏剧诗。不过他对戏曲的这种喜好是克制的,他虽然享受戏曲带来的声乐之美,但并不耽溺其中,既不涉足戏曲创作,也不蓄养家乐,晚年更是自觉地保持一种冷静审慎的态度,没有像其好友蒋士铨、王文治、李调元等因爱戏而涉足戏曲创作和理论总结。
  
  每一个体行为的背后都隐藏着一定的价值判断,并反映着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。赵翼集诗人与学者于一身,他喜爱戏曲但晚年又自觉葆有一颗审慎之心,这无疑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乾嘉学者这一群体对戏曲的态度。出于应酬交际,他们会应邀去观看戏曲,但其活动范围仅限于内廷赏戏与公私堂会演剧,而绝少会主动去涉足商业性的戏园茶馆。他们虽然首肯戏曲的社会风化功能,也享受戏曲带来的声色之娱,但更多地视之为人际交往的工具或手段,而没有关注戏曲艺术的发展走向。失去了作为社会精英的学者们强有力的创作支持和观看支持,戏曲艺术的主体性逐渐沦丧,这是传奇、杂剧等古典戏曲样式在乾嘉之后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  
  参考文献:
  
  [1]朱庭珍。筱园诗话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5.
  [2]赵翼。檐曝杂记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2.
  [3]赵翼。瓯北集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8.
  [4]李斗。扬州画舫录[M].北京:中华书局,2007.
电话 13701839868
扫一扫
快速咨询官方微信
微信号:13701839868
优选论文官方微信